时间:2026-03-29 13:34:31 来源:新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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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正权
说明:可能是小时候下力的印象太深,听说画家武辉夏小时候也下过力,就感到我们亲切。听他说过以后,就写了此文,我们也就情相近心相通了。
我在公众号发了一篇写东水门的文章,没想到武辉夏当天就给我留言说:“当年我在东水门挑煤挣钱买纸笔颜料画画。汗流浃背印象深刻,看了你的文章似乎又感受如昨。”武辉夏比我大好几岁,竟然也有与我小时候下力相同的经历,立即引起我的兴趣。我马上和他约好,要聊聊共同的感受。
武辉夏是著名画家,以画鹤出道,以画鹤出名,号称“鹤仙”。虽然我很早就认识他,我也有他的画,但却没有和他深入交谈过。我对国画毕竟一窍不通,甚至分不出个好坏优劣。不过,看武辉夏的画,的确有超凡脱俗之感,与一般那些表示益寿延年的松鹤图完全不同。他又会写诗。国画家写诗,都写旧体,他写的却是新诗。新诗配在国画上,摆脱了传统作法,可谓别具一格。武辉夏不仅画鹤,也画鸟,画山水,画人物,且不论。只说他画鹤。不少画家往往只画一种动物,或者画虎,或者画鱼,或者画鸡,或者画猴,画面构图往往基本相同或相似。他们从柜子里取出一大叠画来,都是一样的内容一样的画面。特别是送人的画,如果是松鹤,是一模一样的松鹤;如果是梅竹,是一模一样的梅竹;犹如印刷机印出来的一样。武辉夏不同,他的每一幅画,即使内容相同,构图也不相同,画面也不相同,是真正在画,不是在“印”。他心中的鹤,并不只有一只;即使是那一只,也能千姿百态,或飞或翔,或停或立,或展翅或高仰,或云端一掠或水塘一鸣,或循声而来或孤独而去。更不用说那成群翻飞、那嬉戏聚集、那水中游玩、那长空互唤的鹤群了。他的画,每一幅都是独特的,都不重复,都意味深长,都让人遐思绵绵。
但我感兴趣的还是他挑煤的经历。
武辉夏与我不同,他家原是大户,是富人。他问我,知不知道“坚固”牌肥皂。我当然知道了。我小时候那个年代,几乎所有的重庆人洗衣服都用“坚固”牌肥皂。他一说,我眼前马上浮现出那肥皂的样子来。特别是那两个大大的笔划粗壮的等线体的“坚固”两个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原来,他是回族人,抗战时期他父亲在重庆南岸创办了肥皂厂,生产“坚固”牌肥皂,成为大后方市场上最畅销的肥皂品牌。他出生在抗战胜利后,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从小就西装革履,公子哥儿,怎么能像出生在临江门码头上穷苦搬运工人家庭的我这样,也要去挑煤炭呢?
武辉夏十八岁时
那是不可细说的历史年代。一场风暴,工厂没了,房子没了,钱也没了,武辉夏从糖罐罐跌到糠箩兜里,从公子哥儿成了与我相差无几的穷小子。穷可能还能应付,那阶级斗争的风雨雷电却可能应付不了。不过,从小受到的家庭教育、家庭影响毕竟与我不同,他想画画。画画要有纸,要有笔,要有颜料,这都要钱。钱从哪里来?父母没有,只有靠自己。幸好他那时已经长大,已经有了一副虽然瘦弱却还算结实的身板,还有了一股青春焕发的生机活力,还可以下力。于是,他就到东水门挑煤炭来了。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东水门码头还没有完全废弃。南岸下浩涂山煤矿生产的煤炭从河对岸用船装过来,停靠在东水门码头,要用人力挑到城里的煤店出售。东水门码头虽然历史悠久,但从来不是大码头,不能与朝天门、千厮门、临江门、储奇门等码头相比。特别是20年代太安门打开后成为了望龙门,望龙门码头的水文条件和进城道路都比东水门好,也就抢了东水门的彩,东水门码头就开始萧条。可能正因为萧条,少了其他船只停靠,涂山煤矿的煤炭才可以停靠。那时,东水门没有搬运站,也才为“社会青年”下力找钱提供了条件。他告诉我,为了能够找这样的下力钱,他还当场给那煤船上的人画了一张速写,别人才信了他的话,才让他加入到下力人的行列。从东水门进城,可以沿着芭蕉园,顺着城墙,经望龙门街(巷)到望龙门,然后从人民公园或文化街爬上金碧山到上半城。那时,正是所谓的“困难时期”,全国人民的肚皮里都空空荡荡。他刚进中学,身材还很瘦小,开始时只能挑五六十斤。跑几趟,可以挣到几角钱。当年,人力不值钱,几角钱已经很不错了,是不是人还不一定能够找得到。一个富家子弟,第一次让楠竹扁担压在肩上,那重担肯定会让他连打几个趔趄,那下船的跳板肯定会让他双脚忍不住颤抖而闪闪。抬头望,那一坡云梯一样的石梯肯定会让他感到绝望。但他牙一咬,腰一挺,为了心中的理想,迈出了坚定的步伐。他的人生,或许就从那一刻才真正开始了。
我是从小就开始下力的人,我知道肩膀上压着一挑重担是什么样的滋味。枯水月份,要从东水门江边挑进东水门城门,那一坡石梯,至少也有好几百步。每走一步付出的卡路里,比打空手至少也要多十几倍。即使吃得饱饱的,走到半路上就会消耗殆尽,肚皮就会用那种刀割一样的疼痛来抗议。即使是寒冬,那汗液也会喷涌而出。先是打湿背心,然后从额头上一颗接一颗冒出。还没走到一半,那汗液就湿了贴身的衣衫。如果是盛夏,那汗水像泉水一样喷涌,掉在那石梯上,顿时摔成八瓣,还会引起石梯一阵轻轻的呻吟。那石梯很窄,往往放不下装煤的箩兜,只有挑到能放下箩兜的地方才能歇气。也就是说,在那高高的石梯上,即使你想放松一下也是不可能的。只有凭着意志,把那一坡石梯走完,你才能放下箩兜轻松片刻。我想,正是这样的挑工生涯,才养成了武辉夏坚韧顽强的性格,才让他后来那几十年里能够战胜各种各样的艰难困苦和人生周折。
武辉夏、李正权▲
我没有细问他的人生经历。我们这一代人,说起人生经历,三天三夜可能也说不完。其实,想想就知道,像他这样出身的人,在那样一个年代,政治上的高压,学业上的挫折,工作上的打击,情感上的失败,经济上的拮据,肯定像嘉陵江(渝江)一样弯来拐去,曲折多多,故事多多。或许正是那挑夫生涯,让他对国画创作坚守不渝,不断发现,不断发展,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领域,属于自己的风格,属于自己的艺术。在他的画室徘徊,望着那一幅幅画作,我眼前总是在晃动那挑着两个大箩兜正在爬坡上坎的形象,那脚步坚实,那腰肢硬挺,那楠竹扁担在闪悠,那汗珠在滚落。可惜我不会画画,如果我能画画,我一定要把我眼前晃动的这幅画面画出来,为他,当然也为我自己。于是,我觉得我与他情相近了,心相通了,心中升起一股暖流,眼睛也有一点湿润。
主编:薛钦泽
审核:薛成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