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5/2/7 10:05:47 来源:重庆改革开放口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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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正在大力建设国际消费中心城市,解放碑步行街是重要先行者。那么,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解放碑商业步行街,作为中国第一条建成的商业步行街,是重庆商业发展的代表,也是重庆城市发展的重要见证。我们从参与者建设者见证者角度,更能深入了解这个重大历史的来龙去脉。
本文转载选自中央党史出版社编写的《重庆改革开放口述史》。以之为鉴,弥足珍贵。
▲余远牧
大概是1997年2月初,当时我在渝中区任区委书记,一天,我同四川省重庆市市长蒲海清一起去检查城市管理工作。渝中区当时的基础设施确实很差。解放碑除了星期天——那时候是单休不是双休——可以开放以外,平时还要通车。当时的解放碑周围,天上到处是乱七八糟的灯箱广告,电车没有开了,但是电车杆拉在天上的线还在,整个解放碑区域使人很压抑。当时解放碑只有几条路,八一路、五四路、青年路到处都是摆摊的。市里面的城管,区里面的城管都来罚款。甚至在五四路的棉麻站那个地方,还有农民摆地摊销售水桶、筲箕。窗口地区都是这个模样,我就觉得,难怪人家深圳、成都、武汉对重庆直辖都不服气,说我们是一个农民直辖市。
当时我就跟蒲市长建议,要借鉴发达国家和先进地区城市建设的经验来建设重庆。实际上我是有备而来的,因为自1993年开始我在重庆大学读技术经济(后改为MBA)的时候,毕业答辩的论文就是关于重庆中央商务区(CBD)的建设。我主要借鉴了国际上发达国家的经验。比如巴黎新凯旋门拉德芳斯区,欧美一些国家的中心城市里设立的中央商务区是怎样建设的,等等。商务区主要是做生意的,逐步发展到与写字楼的一个结合,他们都有步行街,高层连接可通,形成一个舒适独特的购物环境。我认为解放碑地段也可以这样建设。
(1996年李鹏同志视察滨江路)▲
蒲海清市长说:“想是想把城市搞得繁荣一些,但我手上没有多少钱。”当时重庆整个的财政收入包括代管的万州、涪陵、黔江三个地区加在一起才74亿。我们还要代四川省向中央上交6.5亿(一直到后来贺国强、包叙定同志主政的时候,到朱镕基总理办公室汇报,才把这6.5亿免掉)。当时很困难,这吃饭都很困难,怎么办呢?我们重庆马上就要挂牌直辖了。我给蒲市长建议说,我们虽然不能把面上都搞得很漂亮,但是可以从点上来放点光彩。点上怎么放光彩呢?我说几个窗口。一个解放碑,一个菜园坝,一个朝天门,当然还包括人民大礼堂前面那个广场。他说,这个可以呀。这个解放碑怎么搞呢?我说,其实解放碑我们渝中区已经潜心研究过了,也作了些准备,做了三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解放碑就地不动,周围进行大整治,建设一个大十字步行街区。所有的管线全部下地,所有的那些乱七八糟像香港旺角一样的低档次的灯箱广告全部撤掉,然后换上高档次的霓虹灯。第二个方案就是搬迁解放碑,把解放碑完全搞成一个全开放的步行街。解放碑可以搬到朝天门,也可以搬到鹅岭公园。第三个方案就是对解放碑进行装饰,成为光彩夺目的地标。蒲海清市长说,什么叫开放式的步行街哟?我说,国外管这个叫中央商务区,也就是购物中心。我们先搞这个,也就是说车辆不进来,完全是步行购物。蒲海清市长说他对商业不是很懂,能不能把市政协主席张文彬同志请来,我们一起研究一下,他搞商业是内行。我想,以蒲市长的名义请张主席还不容易吗?我马上在街上就打电话给张主席的秘书,我说蒲市长想请张主席晚上7点半钟到渝中区委研究一下商业步行街。结果晚上蒲市长和张主席都准时到了。我们区委的大会议室四面墙壁全挂的是图纸,有几十张之多。蒲市长一看我们是真的上了心、用了功的,他说,我以为今天你只是说一个大概,结果你准备得这么充分,看来是“蓄谋已久”的啦。他又说,能不能把于汉卿同志一起请来?于汉卿同志是当时的市人大常委会主任。我说可以呀,然后马上打电话请于汉卿同志,正好他刚吃了晚饭,汉卿主任就马上赶过来了。后来我问蒲市长,要不要请张德邻书记,他说暂时不用,我们几个先商量一下,比较成熟了再向张德邻书记汇报。
那天晚上听了我的汇报以后,各位市领导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都觉得这是非常好的一个方案,他们觉得三个方案里边还是第一个好。解放碑作为文物,起先是抗战胜利纪功碑,后来改为人民解放纪念碑,这个文物不要动,就把它修葺一下,还原文物的本来面目。然后周围都可以按照我们的方案来,搞全国第一条大城市的商业步行街,所有商店的门面亮出来,门面全部搞落地式的橱窗。
蒲市长说:“你们把它形成一个细致的、可供研究的决策方案,我们再一起给张德邻书记汇报。”
我们按照蒲市长的指示,由市规划院牵头认真地做了方案。在这期间,我就在《重庆日报》上分两天发表署名文章:《浅论重庆中央务区》,用两个半版造舆论。(这篇文章浓缩后还发表在《清华大学学报》,当时是很不容易的。)《重庆日报》发表后,社会上反应还比较好,很多群众都支持我们建步行购物中心。
要赶在当年6月18日重庆直辖市挂牌前建成解放碑步行街,时间已经很紧张。我们又专门开会研究建设重庆中央商务区的方案。那天晚上市领导张德邻、蒲海清、王云龙、于汉卿、张文彬都到了,还来了十多个市级部门的领导。由蒲海清同志主持,研究得很仔细、很务实。当时市委书记张德邻同志还问了几个问题。他问重百的老总,你们这么大的商场,步行街开放以后不能通车了,你们的商品怎么运进运出呢?重百老总龚小力说:“张书记你放心,渝中区解放碑大商厦的后面都是背街小巷,我们的商品可以从后面进出。我们主要的仓库还不在这里,大件提货是在海棠溪、大渡口这些地方。”记得当时市园林局长是刘楚雄,他说:“哎呀,你们不能把这个行道树给拔掉,以后三伏天老百姓要乘凉怎么办?”张文彬主席很专业,他说:“楚雄啊,你作为园林局长提这个问题可以理解。但是你想一想,解放碑三伏天地面温度五六十度,你栽的是那些根本遮不住太阳的小树,你能在这个树下面站十分钟吗?'棒棒军’都知道在重百大楼门口去坐着吹空调乘凉。”当时大家都哄堂大笑起来。
后来那些商厦老总们都说必须要把乱七八糟的行道树拔掉,他们说:“我们花了那么多的钱把橱窗做成落地式的,被低档次的小树遮挡了,展示的商品看都看不见。你看上海南京路,你看国外的购物中心和商业步行街,哪里有这么多横七竖八的行道树。”
我们后来做方案的时候觉得有些大树还是应该保留,拔掉可惜了,比如现在新世纪商场附近那几棵盘根错节的小叶榕越长越茂盛。我们考虑在步行街上用大木箱把有观赏价值的树木围起来加以保护,而且还可以摆放鲜花。
当时公安局一位副局长是管交通的,他在会上说:“如果步行街车辆不通行了,交通怎么办?”有些领导就对他说:“解放碑平时不是礼拜天也不通车吗,礼拜天人最多,也没有影响你交通啊?交通是一个组织和管理问题嘛。”他也无话可说。确实要增加交通管理部门的工作量。
讨论结果,赞成意见占上风。后来就请张德邻书记作总结,张书记请蒲海清市长总结。蒲海清市长就讲了步行街建设的八条意见,他讲了钱怎么筹集,需要3000万,议定市区各出一半,建设面积共22400平方米,一定要在6月18日直辖市挂牌以前通行。
那个时候全区上下热火朝天,群情激奋,高兴得不得了。我们区里面,区委、人大、政府、政协认识高度一致,当时刘隆铸同志做区长,我就请他做指挥长,具体操作由何智亚常务副区长负责,我在幕后协调各方。接下来就立刻采购铺地材料,实施所有管线下地。我们提出了一个20年不开挖的要求,地下供水、供气、排水、电缆的管道,各部门搞共同沟,各个部门的问题各自解决,水管要安最大的,天然气管也要安最大的。蒲市长发明朴素的语言叫:“各人的娃儿各人抱。”结果这个最棘手、最扯皮的事很快就完成了。接着就把所有的低档灯箱、软管彩灯和乱七八糟的电线全撤掉,解放碑上空一下就亮堂了。当时《重庆日报》有年轻女记者蒋蓓蓓,她写篇文章发表在头版,题目是《解放碑的天是明朗的天》。她是化用“解放区的天”为解放碑的天。文章还配发了几幅大照片。确实,解放碑一下就亮堂了,直辖市的气势也就出来了。
然后就在解放碑十字路口的四条支路铺路,四家公司分头进行,一律用花岗岩铺路。很多老百姓在旁边看,说我们家里很窄小,没有客厅,这里就是“重庆人民的大客厅”,我们晚上可以来站一站、走一走,家里是没有这个条件的。老百姓说的是实活,以前的确很困难,我记得我刚当区委书记的时候住房才三十平方米,当然还算好的了。很多人家几辈人挤在十几平方米的房子里,孩子们长大了要谈恋爱,家里完全没地方,没有隐私可言。这下大家可以出来遛一遛宽敞的步行街了,怎么能不高兴?
到现场观看的有个退休工人,以前是工程技术人员,他对铺路的人说:“你这个地方水平不对,你没铺平,要重新来过。这是我们重庆人民的大客厅,你怎么连水平尺都搞不懂?”他就在现场指导工人铺路,让我们非常感动。现场就有了一股劲,不是有些人认为重庆没有资格当直辖市吗,我们就要做出点样子来,要在这个点上放放光彩,弄个全国首创。
当时张德邻书记和蒲海清市长都专门来现场看过。蒲海清市长说:“我在工地现场看后才消除了我的顾虑。我原先以为这样建设,到处都在挖,给老百姓带来很多不便。现在一看,老百姓这么积极,又这么高兴,我就放心了。”
我记得铺好以后有次蒲海清市长带队来视察,那些老百姓一窝蜂地围着他问解放碑还要怎么建设啊?有些老百姓说:“蒲市长,要把那些烂房子全拆掉哦。”当时新华书店和童装门市有一些抗战时期老旧房,但是涂了涂料之后应该还可以保留。老百姓说步行街这么漂亮,这些房子跟步行街不配套了。我感到大家真想下决心和北京、上海、天津搞成一个级别。气可鼓不可泄,真让人兴奋不已!
直辖过去多年了,现在再看我们的解放碑步行街,几经更新,跟东京银座,纽约时代广场相比也不逊色。解放碑最大功能就是凝聚了人心,增强了重庆人民的信心。我们搞成了全国第一条商业步行街,全中国第一条啊。
清楚地记得当时我每天晚上都在商业街上转,我住七星岗,离解放碑不远,十几分钟就走过去了,看到大家都兴高采烈,我自己也非常高兴。那个时候万州、涪陵、黔江很多人民代表、政协委员,在6月18日挂牌以前都跑过来参观,解放碑起了一个引领鼓劲的作用。
解放碑步行街建好以后怎么管,也是一个大事情。群众讥讽以前解放碑的城市管理叫“九龙不治水”,也叫作“九个大盖帽管不住一个烂草帽”。市、区九支队伍,什么城管、工商、交管、公安、环卫、卫生、街道等执法部门一大堆,罚了款就走。结果到处都是摆摊占道的,没管住。
步行街验收时来了十几个部门。市政委领导说,这个不能让渝中区一家来管,这是我们市里面的脸面嘛。我就说,蒲市长,修步行街容易,管步行街难。要维持这么好的、一个整洁的常态,一定不要多头管。蒲海清市长开始认为应该市区共管,他说:“解放碑不仅是渝中区的解放碑,也是重庆市的解放碑,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市区共管,把它管好。”
我耐心地给蒲市长汇报说:我做过试验,市区共同管理的招数,我都试过。公安管一条路,工商管一条路,街道管一条路,然后城管管一条路。管得最好的是公安。我们区正好成立了一个巡警支队,巡警支队是一个新的警种,任务还不明确。他去管人家的车、牌照,交警又说这个不归你管;他去管街道的一些事,派出所又说这个该我管。我说正好这个队伍可以管步行街,我试过。他问怎么试的呢。我说前两天我叫巡警去管了一条路,就是新世纪商场—较场口—29中一临江门这条路,结果半夜就有新世纪商场的个别员工把自己店里的垃圾偷偷地往外面街上倒,当场就被巡警抓住了。由于相互没有利害关系,也不罚款,只是把人弄到巡警支队问话——怎么回事?怎么搞的?你看这么好的街道被弄脏了!又做笔录,又按手印,结果就把这些违规行为的人给吓住了,以后就没有任何人敢在步行街乱倒垃圾了。
蒲市长当时没吭声。实际上我早已作了准备,事先我们分管城管的潘毅琴副区长已经代市政府起草“重庆解放碑中心购物广场管理办法”。我在“办法”后面打了个括号——“(试行)”。潘副区长就在会上把管理办法念了一遍。蒲市长说,大家有什么意见没有?没有人表示反对。蒲市长就说,我看这个可以,先试行。我说就是试行嘛。
蒲市长同意以后我们印了几千份“试行办法”。然后巡警就上街,那段时间解放碑整得漂亮得很。我们区成立解放碑中心购物广场管理处,只有11个人。
这是全国第一条商业步行街,起了引领作用。后来就从全国各大城市来了很多客人来学习。我记得北京的回去就搞王府井步行街,黄菊、徐匡迪等领导从上海来看了以后,南京路也建成了步行街。
直辖给重庆人民和全国人民呈现出四个亮点:解放碑中心购物广场、人民广场、朝天门广场、菜园坝珊瑚公园。人家到重庆来都觉得变化好大呀!
一个相对比较偏僻,交通比较落后的重庆,在大家都很困难的情况下,怎么创造了这样一个较快的发展速度?我认为就是因为重庆有一股创新的、持续不断的进取精神。这种精神代表重庆人的性格。
重庆直辖已很多年了,为什么重庆能够在西部创造出这样一个难得的奇迹?我认为,这是党中央国务院给了重庆一个平台,一个非常好的平台,没有在1983年成为全国第一个综合体制改革试点的计划单列市,没有重庆直辖,也就没有重庆大踏步的发展,重庆就不可能成为中国西部的一个领头羊。当然我们回过头来看,还是不能沾沾自喜,毕竟我们的经济总量还是比较小。我们直辖这么多年也应该不忘初心,奋力向前,这样才对得起党中央、国务院和全国人民,才对得起重庆人民的厚爱和期望。
审核:薛成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