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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坚 | 扯猪草

发布时间:2026-09-24 14:45 来源:新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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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北魏家山,山势陡峭,崖坡嶙峋,常年风烈雾重。在那个物资匮乏、颗粒珍贵的艰苦年代,饥饿与寒凉,是刻在魏家山每一个穷苦孩子骨血里的宿命。岁岁年年,大山封锁了出路,贫瘠封锁了温饱,而我瘦小单薄、面黄肌瘦的童年,便日复一日,纠缠在荒山、冰雪、黑夜、猪草与无尽的苦寒奔波里。

那时的农家,家家仓廪空空,粮食紧缺到极致。整年到头,我们极少吃上一口干饭,三餐赖以果腹的,只有稀薄寡淡的玉米糊糊。清水多于粉料,一碗糊糊清汤寡水,寥寥几粒玉米面悬浮其中,是我们孩童最奢侈的梦。土豆、南瓜、四季豆按着时令充饥,就连田间粗硬的红苕藤,剥叶煮烂后,也常是我们的辅食。长久的食不果腹,让我自幼身形枯瘦、面黄肌瘦,单薄的骨架撑不起一身破烂衣衫,站在凛冽的山风里,像一株随时会被吹折的荒草,脆弱又渺小。

身上的御冬寒衣,是家里代代传承、反复缝补,污旧发亮。袄内的棉絮早已尽数板结脱落,零零碎碎,空空荡荡的两层薄布,根本抵不住山野刺骨的寒风。裤子遍布层层叠叠的补丁,磨破的裂口裸露着皮肉,冷风毫无遮挡地灌入肌理。脚上张口开裂的旧解放鞋,遮不住冻得通红发紫的脚趾,霜雪浸透,冻得双脚僵硬麻木。双耳、双手、脚背常年长满冻疮,红肿、裂口,寒风一吹、冰雪一碰,钻心彻骨地疼。衣衫的纽扣早已脱落殆尽,用一根粗糙的棕绳,在腰间紧紧缠绕两圈,勉强捆住飘摇漏风的衣衫。简陋的捆扎终究挡不住魏家山凛冬寒意,寒凉无孔不入,浸透四肢百骸,从头到脚,皆是彻骨的寒冷。

从我记事起,我便扛上了不属于孩童的生计重担。农家靠工分度日,日子再苦,家家户户都要养猪,几头瘦弱的猪,便是全家的工分、全年的盼头与生计依托。母亲常年被顽固头痛折磨,体弱无力,家中劳力匮乏,排行老七、年纪最小的我,早早褪去了孩童的懵懂贪玩,伴着晨光、寒雾、风雪,日日上山扯猪草,成了我童年雷打不动的宿命。

日日背负的,是魏家山特有的尖底子背兜。细薄竹篾精工编织出规整的五角纹路,底尖上阔,两条粗实棕绳搓成的背系,粗糙坚硬。这只看似精巧的背兜,承载力远超我瘦弱的身躯。每一次上山寻草,我都要倾尽所能扯满一背沉甸甸的猪草,厚重的草压坠在肩头,棕绳深深勒进稚嫩的皮肉,压出两道紫红深陷的勒痕。瘦小的身子被沉甸甸的背兜压得佝偻前倾,在陡峭湿滑的崖坡上踽踽独行,步履蹒跚,近乎手足并用地艰难攀爬,一步一沉,一步一滑。

魏家山的四季,从无半分温柔,尽数是磨人的苦寒与艰险。春日浓雾锁山,白茫茫的雾气吞噬前路,湿滑的草坡紧邻悬崖,步步惊心;盛夏烈日灼人,无遮无挡的骄阳炙烤山野,晒得皮肤发烫脱皮,我弯腰躬身,在滚烫的坡地间寻草割草;深秋阴雨连绵,冷雨淅沥不断,山路泥泞湿滑,冷风裹着冷雨浸透衣衫,浑身冰凉刺骨;最是难熬的隆冬,大雪封山,漫山遍野一片苍茫惨白,厚厚的积雪掩埋了满地野草,天地萧瑟死寂。

寒冬雪天的清晨,天未破晓,寒雾沉沉,我便顶着凛冽风雪上山扒草。冻僵的小手颤巍巍探进积雪里,一捧一捧扒开厚厚的冰层白雪,冻疮的裂口被冰冷雪水浸泡,尖锐的刺痛顺着指尖窜遍全身,疼得指尖发麻、浑身发颤。绝大多数时候,满心期许的俯身探寻,换来的只有枯黄腐朽的草根,空空如也的冻土,一次次寻觅,一次次落空,寒凉从指尖蔓延心底,满心都是无望的失落。可我不敢懈怠,依旧反复弯腰、反复扒雪,不肯放过一寸冰雪覆盖的瘦瘠土地。

命运偶尔会赠予苦寒岁月一丝微薄的温柔。就在满心疲惫、几近绝望之时,冰雪缝隙里,总会藏着几丛肥嫩鲜活的猫耳朵,顶着薄薄冰膜,悄悄从冻土中拱出嫩芽,青绿喜人,在惨白的雪色里,透着唯一的生机。那一刻,刺骨的寒凉、皮肉的疼痛、满心的疲惫,尽数消散,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我不顾雪水刺骨、冻疮剧痛,快速俯身扭下嫩草,小心翼翼扔进背兜。这一点点青绿,是寒冬里最珍贵的馈赠,多一把青草,圈里的猪便多一口吃食,家里的日子便多一分微弱的希望。

终日的风雪劳作、饥寒奔波,早已耗尽了我所有力气。每日清晨扯完满满一背兜猪草,拖着疲惫的瘦弱身子、冻得僵硬麻木的手脚归家,是我一天中最温柔、最短暂的幸福时刻。彼时双手冻得通红僵硬,冻疮肿胀刺痛,指尖几乎无法弯曲,浑身被寒气浸透,腹中更是空空荡荡、饥饿灼烧。可当一双冻得冰凉的小手,紧紧捧住家里那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滚烫的玉米糊糊,滚烫的温度顺着瓷碗传到掌心,一点点熨帖冻僵的皮肉,驱散满身寒意。

那一碗滚烫的玉米糊糊,清汤寡水,毫无滋味,是旁人眼中最简陋的吃食,却是我苦寒童年里最珍贵的暖意。糊糊的温度熨暖冻裂的双手,温热的流食滑入空荡的腹中,稍稍抚平辘辘饥肠,一身的疲惫、寒凉、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得以慰藉。我总舍不得快速咽下,只想慢慢捧着、慢慢暖着,贪恋这片刻的安稳与温热,盼着这短暂的幸福时光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穷苦孩子的人生,从无任性与慵懒的资格。生活的重担、求学的夙愿,容不得半分停歇。哪怕万般贪恋这份温热,我也只能匆匆几口咽下滚烫的糊糊,来不及歇息片刻,便整理衣衫,奔赴山野间简陋至极的学堂。

我五岁有余,尚未到法定入学年龄,父母不愿我困于大山终生务农,四处恳请队长、央求老师,才得以让我提前入学读书。我的小学前三年,从未有过正规校舍,三年辗转三地,先后借住陈伯、陈二叔、张婶三户人家的堂屋。烟熏火燎的老式土屋,四壁土墙常年被柴火熏得乌黑暗沉,狭小的木窗透光微弱,白日里屋内依旧昏暗幽深。屋内仅挂着一盏老旧灯泡,电压常年不稳,灯光忽明忽暗,时常停电,勉强照亮一方漆黑的黑板。

二三十个稚童,三个年级混坐一室,没有分区、没有隔墙,仅有一位中学毕业的代课老师,一人包揽三个年级的全部课业。老师循环往复、轮番授课,堂屋里不同年级的读书声、问答声交织重叠,嘈杂又沉闷。即便求学条件极致艰苦,我也从未敢懈怠。因为我深知,晨起扯草、终日苦寒、负重前行的所有辛苦,都是为了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是大山孩子唯一的出路。

白日的辛劳已然万般艰苦,可最让人惊惧难熬的,是无数个暮色沉沉的黑夜。放学后,常常在坡地寻草耽搁了时辰,转瞬便是夜幕四合,漆黑的夜色彻底吞噬整座魏家山,群山墨黑,四野无人,天地间只剩无边无际的幽暗。我独自背着满满一背兜沉重的猪草,佝偻着单薄的身子,踏上归途。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穿过一片荒寂的旧坟坡。

旧坟坡上土丘错落,枯草歪树,残枝横斜,夜风穿林而过,呜呜咽咽,如泣如诉。荒草随风簌簌作响,黑影摇晃,寂静的山野里一丝细微动静,都足以击溃孩童脆弱的心神。年幼的我心底满是对黑暗的畏惧,黑暗包裹周身,恐惧攥紧心脏,后背发凉,汗毛尽数竖起。肩头的草沉沉下坠,勒得皮肉生疼,腹中饥饿阵阵绞痛,浑身寒凉疲惫,无助如潮水般层层裹挟而来。小小年纪,常常在黑暗中茫然无助,只觉这苦寒的日子遥遥无期,像绵延远方的路,无穷无尽。

没有依靠的孩子,人生也没有退路,再怕、再累、再绝望,也只能咬牙前行。我只得压低嗓音,断断续续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用单薄微弱的歌声,为自己孤身壮胆。细碎的歌声转瞬被凛冽山风撕碎吹散,我不敢侧目张望,不敢停留半步,双眼死死盯着脚下模糊的土路,一步一步,在旧坟坡幽暗、风声萧瑟的山野里,艰难挪动、缓缓穿行。

拼尽全力走出那片暗夜荒坡,摸黑回到破旧的老屋,依旧不得片刻清闲。昏暗的土墙老屋,墙皮风化剥落,屋瓦破损漏雨,常年烟火熏燎,压抑又破败。屋角一方老旧木墩,被经年柴刀砍凿得坑洼不平,木纹深处嵌满草屑泥土。我卸下肩头沉重的背兜,任由肩头勒痕灼痛、浑身酸痛乏力,握紧厚重的砍刀,借着屋内微弱摇曳的灯火,默默低头剁草。

夜深人静,笃笃的斩草声,单调、沉闷、悠长,在寂静的黑夜里反复回荡。刀刃起落间,青草碎裂,清苦的草汁飞溅,混着老屋的烟火浊气,弥漫狭小的厅堂。我手腕酸软,身心俱疲,白日风雪扒草的疼痛、暗夜穿行的惊惧、终日饥寒的苦楚,尽数堆积心头。一刀一刀,重复着枯燥的劳作,把满山辛苦寻来的青草,细细剁碎,拌上少许糠皮,倾入石凿成的猪槽。

当圈里的生猪听见动静,埋头拱食、发出安稳的呼噜声时,连日积压的疲惫、恐惧与无望,才会稍稍消解。那一声声安稳的吃食声,是贫苦农家最朴素的烟火,是我们一家赖以支撑的希望。

我的童年,就是这样一场无尽的苦熬。寒风、暴雪、浓雾、冷雨,陡坡、危崖、暗夜、荒坡,破衣、冻疮、饥寒、劳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旁人的童年是嬉笑打闹、被亲人宠溺、衣食无忧,而我的童年,是天未亮便上山扯草,夜深沉仍劳作不息,是瘦小身躯背负远超肉身的重担,是在无边困顿与苦寒里苦苦支撑。

命运待我何其苛责,大山困我何其深重。无数个时刻,我深陷茫然与无望,觉得此生注定困于山野、困于贫苦、困于无尽的劳作苦寒之中。可冥冥之中,心底始终藏着一缕不肯熄灭的微光。

那缕微光,是雪地里偶遇的一抹青绿,是寒夜里猪儿安稳的吃食声,是母亲用土法为我护理冻疮时温柔的心疼,更是每日清晨,冻僵双手捧住的那一碗滚烫玉米糊糊。那一点温热,熨帖了饥寒,治愈了疲惫,也悄悄在我心底种下了盼头。

我深知,眼下所有的吃苦、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寒窗苦读,都不是无谓的煎熬。身处泥泞苦寒,饱尝人间疾苦,却依旧心生期许:我盼着走出大山,盼着摆脱终日扯草劳作的沉重,盼着往后余生,不再饥寒交迫,不再暗夜惊惧,盼着凭自己的努力,挣得一份安稳寻常的生活。

魏家山的风雪苦寒,磨尽了我的童年欢愉,却磨不灭我心底的微光。那些冻裂的冻疮、沉重的背兜、漆黑的夜路、茫茫的雪原、苦涩的岁月,是我一生最沉痛的记忆,也成了我一生最坚韧的底色。

半生回望,那些在困顿里苦苦支撑的时光,那些寒夜里独自奔赴前路的勇敢,那些一碗热糊糊撑起的滚烫希望,终究让我明白:最暗的黑夜,能孕育最亮的星光;最苦的岁月,能养出最坚韧的人心。纵使生于苦寒,命落山野,只要心底微光不灭,人生终是可期。

【责任编辑:薛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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