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麻辣小面，映照出巴渝人间秀色写在王雨小说《小面》改编的电影《香喷喷》开拍时

□周其伦

王雨刊发在《长江文艺》2025年第2期上的短篇小说《小面》，是他深耕巴渝平民叙事、坚守现实主义书写的又一部实力短篇。小说以重庆山城巷老面馆的背景为叙事底盘，将普通人家的市井烟火与“小面”世家的百年传承、城市记忆紧紧缠绕，叙事温润扎实、意蕴层层递进，读来令人感叹唏嘘。特别令人欣慰的是，由作者自己改编的电影文学剧本《香喷喷》已获得了国家电影局的拍摄许可，将于近日正式开机，真正实现了从文字呈现到影像叙事的完美转换，也使得这篇饱含着浓郁百姓情怀的短篇小说具备了宽广的踅摸纬度。

我个人一直都特别喜欢王雨文字拿捏的朴实凝炼，他摒弃了凌空蹈虚的宏大抒情，始终把笔墨的重心沉落在普通百姓的生存日常中，获得的艺术成就让人非常惊喜。比如此次由《小面》改为电影《香喷喷》的这个小说，就是他从细处着眼的一种大胆尝试。一碗极其普通、司空见惯的麻辣小面，在他的笔下就自如地搭建起一个重庆的历史纵深与现实人间相融互通的空间，他把底层叙事的温度、地域书写的厚度、现实表达的力度整合在一起，构成了文学作品独特的感染力。

小说叙事主线围绕着俞家祖传的镌刻狂草《小面咏叹》松木匾牌失窃、寻回来完整铺展，一条市井寻宝的通俗线索，有机地串起了跨越数百年的家族根脉，而这条根脉的背后则是巴渝大地的山川秀色。匾牌绝非单纯古董器物，而是具有多重精神符号的叠加：南宋合川钓鱼城，军中伙夫以椒姜调味催生的小面，是巴渝饮食文化的源头；抗战岁月，俞家曾祖在匾牌背面挥写“愈炸愈强”，直面日军无差别轰炸与大隧道惨案，字字托举起重庆人不屈不挠的城市风骨；字画匠人石庸俭与俞家的乱世相交、一段知己情谊隐藏着旧时代文人对笔墨文脉的珍视。失窃风波看似日常悬疑，实则是不同时代、不同立场人物价值观念的碰撞场域，作品中各色市井小人物轮番登场，构成了鲜活立体的底层群像。

作者始终秉持着平视众生的底层叙事立场，不刻意拔高、不刻意丑化任何人。坚守祖业、夹在传统与商业之间摇摆的面馆店主俞吉发；一心盘活面馆、主张捐献文物借力流量发展连锁产业的导游佟烨；死守祖训、不愿家传文脉流入公共领域的俞小妹；精通拓片、痴迷书法的老匠人伍大爷；急需医药费铤而走险的保险业务员丁帆；奔走街巷讨生活的“力哥”李有生；作为石庸俭后人、持守中立历史视角的青年教师石明聪……一众人物皆是山城街巷随处可见的平凡百姓，几乎没有刻意的脸谱塑造，每个人的抉择皆源于自身生存处境与认知局限。作者精准地捕捉住市井人物的言语情态，地道巴渝方言的自然流淌，油辣子熬制、小面打作料、干熘、提黄等具象的饮食生活细节描述，都特别灵动。作者细致的铺陈，让一家小小面馆成为了容纳三教九流的微型人间，一碗麻辣小面也承载起了普通人的乡愁、生计与悲欢，醇厚的百姓情怀浸透在字里行间，这就是作者现实主义书写里最为动人的文学底色。

小说的篇幅不长，内里却潜藏着深刻的时代思辨意味。在传统文化与现代商业化发展之间带给我们磅礴的辩证思考空间。佟烨代表的市场化现代思路，寄望借文物的文化价值扩大小面馆的知名度，打造连锁餐饮企业；俞小妹固守祖辈代代相传的祖训，坚决反对捐献传家宝；石明聪以历史专业视角提出折中方案，主张交由文物机构妥善保管；俞吉发左右为难，最终选择请伍大爷拓印《小面咏叹》，留存住文字保存，完成了文脉的公私兼顾，让故事的铺陈变得更加活色生香。在作品中，多重立场的对冲，不再是简单的是与非评判，而是客观呈现出当代民间文化传承普遍遭遇到的现实困境。同时，作品还将抗战轰炸、钱庄破产、移民内迁等诸多沉重历史命题，拆解进煮面、吃面、藏匾、寻物的细碎心思中，让柔软的烟火去对冲战争与乱世的坚硬和苦难，“愈炸愈强”四字精髓更是贯穿于全文，这就使得家国大义潜移默化地植根于市井的生存坚守之中，巧妙地避免了表面化的家国叙事腔调，让宏大的历史精神落地生根熠熠生辉。

《小面》的文本艺术张力，体现在多重叙事对照与虚实交织的巧妙排布之中。今与昔时空对照，当下寻匾的现实主线，穿插俞家数代人的家族往事，历史记忆与当代市井彼此呼应；对话语言的粗粝鲜活和市井方言混用，搭配着狂草书法、拓片镌刻等雅致的文史意象，包裹着饮食民俗、家族历史、城市精神的宽阔内核，既通俗好读又耐人咀嚼。到了故事结尾，宝物失而复得、文脉圆满归一，俞吉发爷爷却骤然离世，圆满底色之上平添一层对生命的怅惘，暗喻源远流长的文化传承将永远伴随着人们的取舍、遗憾与更迭，这也为整篇文本赋予了绵长的人文内涵。

走出文学文本《小面》，我们将迎面走向即将开拍的院线电影《香喷喷》。当然，为了不剧透电影的细腻情节，我们还只能从《小面》里天然具备的影像转化基底中去作一些前瞻性的怀想。画面必然会充盈着的山城街巷景观、吊脚楼、黄葛树、地道饮食、鲜活市井群像等等元素，也会自带着浓郁的地域视觉质感令观众眼前一亮。

衷心祝贺王雨借一碗小面，写活了一座城，立住了一群人。他的艺术实践，再次坚定地证明了作者扎根底层贴近百姓的地域书写，既能承载起微观的人情冷暖，亦能容纳下宏阔的城市精神，而作者的这次文学作品影视转化契机，便显得尤为珍贵，也为重庆本土的文学影视改编路径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范本。

作者周其伦系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审核：薛成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