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5/3/12 8:18:27 来源:长江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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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面
文/王雨
一
俞吉发继承祖业,把山城巷的“重庆小面馆”办得风生水起。
一方有一俗的,说吃面吧,武汉人喜欢吃热干面,兰州人喜欢吃兰州拉面,北京人喜欢吃北京炸酱面,山西人喜欢吃刀削面,吉林人喜欢吃延吉冷面,河南人喜欢吃烩面,杭州人喜欢吃片儿川面,昆山人喜欢吃奥灶面,镇江人喜欢吃锅盖面等等。重庆人则喜欢吃重庆小面,吃在嘴里丰富得很,家乡的味道。如今,重庆小面名声鹊起,外地游客必得打卡品尝。当年,俞吉发曾爷爷开办这小面馆时,门首挂有“愈炸愈强”的牌子,食客说,好,格老子的,这牌子要得,就在这里吃!那时候,面馆的室内狭长昏暗,他曾爷爷下的面条利索伸展,拌上姜葱蒜辣子花椒酱油醋,添几匹泛亮的菜叶字,麻辣爽口。他曾爷爷可以双手端四五碗小面上桌,滴汤不漏。他爷爷对他说,他曾爷爷讲究的是打作料,面条就是个面味儿,全凭作料增添味道,即便是素面条,也要有上好的作料。
重庆小面是重辣偏麻的,一碗红油小面,惹人流口水。
黄昏时分,朝天门码头的客栈挂出“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的长方灯,鸡毛小店亮起纸糊的三角灯,杂货铺、布庄、饭馆燃起气灯,麻糖摊、卤肉摊、算命摊点起菜油灯。乘船的、下船的、水手、棒棒登梯坎上上下下。他曾爷爷的“码头小面摊”有讲究,搭有遮阳避雨的竹棚,从挨临的商铺花钱接有电线,15支光的电灯透亮。长条木桌上,摆满了宽窄面条和五颜六色的各式作料,汤锅沸腾。他曾爷爷.曾奶奶忙着打作料、下面条。吃面条的人是不顾及啥子淑女、绅士形象的,吃得那个香哦。无论是棒棒、学生、住民、商人、军人、官员、洋人客,为的就是一碗麻辣爽口的重庆小面。外出回来的重庆食客喊叫,整一碗麻辣小面解馋!“咣当!”从不失手的他曾爷爷端的一碗面条落地打烂了,他曾奶奶埋怨,稳当点儿,你忙晕了呀……
“咣当!”一声响,梦中的他惊醒,晓得是楼下的小妹又打烂面碗了。
他想到什么,翻身跃起,推开天花板,哦豁,匾牌宝物不见了!
匾牌宝物是用蓝布包好藏在二楼这天花板里的。昨晚喝酒,佟烨又跟他说起捐献之事,俞吉发,俞哥,我嘴巴都快磨破皮了,你硬是死犟。你想想,宝物拿出来太显眼,有丢失之虞,老是藏着,又没有啥价值,捐献给政府会有奖金、证书的。他闷声不语。她揪他耳朵,你听到没得?他灌口酒,要得嘛,听你的。他喝高了,睡到大天亮,这时去找,找不到了,未必是遇到飞檐走壁的偷儿了?
他赶紧打电话:“佟烨,你过来,快过来!”
他和佟烨都年轻,不怕爬坡上坎,在山城巷明朝的老城墙,开埠时的外国领事馆、教堂,抗战时的吊脚楼、瓦屋院、防空洞四处搜寻。
秋老虎太阳落到山后,天色紫蓝,山城巷蜿蜒陡峭,像一条努力攀爬崖壁的巨蟒。攀爬,他一生都在攀爬,好累。他俩这般地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就缩小目标,注意小面馆小面摊,匾牌宝物跟小面有关。两人走得流汗。佟烨说,肚子饿了。他就带她回“重庆小面馆”,他小妹和伙计在面馆里忙绿。面馆被黄葛树冠遮掩,内饰古朴,一应的木门木墙,挺直的木椽,回字形木窗棂,笨拙的木桌木凳。都不上漆,露着原木本色的纹理。生意好,食客打拥堂。
俞吉发领佟烨上二楼,踩得木楼梯“嘎吱吱”响。
二楼里间临窗,他小妹住;外间临楼梯,他自己住。他扯声喊,小妹,整两碗小面,拿三瓶啤酒!不一会儿,小妹送来两碗麻辣小面、三瓶重啤,各自下楼忙去。佟烨大口吃面,喝啤酒,硬是,我带旅游团宰过客,却是不会当偷儿的。他风卷残云吃面,灌啤酒,偷儿是暗拿,你是明抢,你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吃吃笑,带旅游团嘛,不宰客啷个来钱。呃,俞哥,总觉得你这面馆的名字大了些。他抹嘴巴,我跟你说过,这小面馆有些来头,这山城巷下面的太平门当年有“安平钱庄”,我曾爷爷是钱庄的老板,写得一手好字,他狂草的那幅“小面咏叹”绝好,一笔一划像滚锅里的面条,像龙蛇腾跃。她嘻嘻笑:
“你见过你曾爷爷写字?”
“听我爷爷说的,我曾爷爷写了又撕了。”
“为啥?”
“他说没有写好。那日里,我曾爷爷跟挚友石庸俭喝得大醉,借助酒力又写‘小面咏叹’,笔势连绵回绕,字形变化多端,一气呵成,怒盖印章。石庸俭击掌叫好,俞兄,你这狂草无一失笔,奇纵变化超迈前古!”
“嘿嘿!我晓得,你曾爷爷写的是:著名的钓鱼城之战,早春阴冷多雨,南宋火头军用辣椒姜葱蒜酱油醋给面条添味,助将士驱寒。由此,小面问世也。”
“你记性好。”
“过目不忘。”
“我爷爷说,后来,就演化成了有名的重庆小面,成为街头巷尾的一道名特小吃。”
“是不是啊?”
“我爷爷是这么说的。”
她抿嘴笑,他就搂了她亲嘴,她生得好看。
他俩是在这小面馆相识的,他这小面馆可以免费续面,买一碗当吃两碗。他对她说,不够还可以添。她打饱嗝,够了。盯穿厨师服的他,你这小面霸道,还有肉。他用围腰擦手,你一进来就说,提黄,加青,重辣,就晓得你是内行。她说,走南闯北吃得多了,晓得些门道。呃,我要的是小面,你咋给我加肉。他说,按你的要求,我给你做的是麻辣小面,因为你是头一次来,又还内行,就给你加了牛肉臊子。想让我做回头客?是恁个的。她不清楚为啥重庆的面条叫做小面?他说,抗战那阵,内迁来好多下江人,下江人爱吃有臊子的分量大的面条,是大面;重庆人爱吃不带臊子的分量小的麻辣面、素面,是小面。是不是啊?她半信半疑。他说,我爷爷是这么说的。
俞吉发面色黝黑,一双眼睛招人,还诚信,做的小面好吃,佟烨忙完旅游团的事情,就常来他这小面馆吃面条。
“就你兄妹两个开店?”
“我爸我妈我奶奶走得早。”
“你爷爷呢?”
“落叶归根,爷爷回合川老家去了。”
“你老家是合川的嗦,钓鱼城之战就是在合川打的。”
“对头,我爷爷说,钓鱼城打仗时,我家先辈就有人是南宋的火头军。”
“明白了,难怪你曾爷爷的‘小面咏叹’这么写。呃,你曾爷爷是钱庄的老板,咋又卖小面?”
“天下事,风云变幻。钱庄盛行一时,银行业兴起,我曾爷爷那钱庄亏本了,垮了,用现在的话说,破产了,我曾奶奶忧愁去世。得要养家糊口,我曾爷爷就学先辈那火头军做小面,在朝天门码头,在洪崖洞,在十八梯,在磁器口,在山城的大街小巷卖担担面、摊摊面。”
“世事无常。”
“我曾爷爷起早贪黑,吃尽千辛万苦,勤俭持家,拼命存钱,才在山城巷开了这家小面馆。我曾爷爷说,他卖小面经风沐雨,走遍了重庆城,就叫‘重庆小面馆’……”
俞吉发读的卫校,佟烨读的技校,都没有考上大学,都学非所用,算是同命相怜。那天,佟烨带旅游团游回渝,刚进宾馆,就头昏心跳冒冷汗,眼前一黑晕倒。醒来时,俞吉发坐在她躺卧的沙发边,为她扪脉搏。微信上说,年轻人也发生心肌梗死。她心忧虑。他说她是太累太饿,是低血糖。为她掐了人中穴,喂了糖水,说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就好。边说边喂她吃菜叶子素面,说他刚才在宾馆大堂的茶座喝茶,跟胖三引荐的人谈开连锁店的事情,见她晕倒了……她好感激,救我一命啊。他救她实属偶然,偶然中有必然,她头一次见到他就生好感,一来二往,他俩好上了。
之后,佟烨但凡带旅游团游览山城巷,就领游客到俞吉发的小面馆吃面条,中外游客说,爬坡上坎吃小面,味道不错!Very good!
二
酒足饭饱,他俩商量寻找匾牌宝物之事。心急的佟烨想到了伍大爷。俞吉发曾爷爷写草书,伍大爷也写草书,还制作拓片,有好几次,她都见他在这面馆吃面条。俞吉发看她,你是怀疑伍大爷?不不不,他可不是偷儿。我没说他是偷儿!个性强的她瞪眼说,我是怀疑,我跟你分析,你在二楼把那匾牌宝物给我看过,镌刻有你曾爷爷狂草的‘小面咏叹’,当时伍大爷也在,惊呼,啊,这匾牌上镌刻的狂草奔放不羁,气势万千,“小面咏叹”说得明白,难得一见的绝品佳作,应该制成拓片永存!伍大爷的狂草写得好,自然喜欢那宝物上镌刻的狂草。他说,你可以这么分析,可伍大爷是不会偷的。我两个吧,是成绩不好考不上大学,人家伍大爷成绩拔尖,他那个年代,是因为资本家出生上不了大学,他学书法、镌刻,纯粹是为了谋生,他是个多么好个老头儿。她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作算他不是偷,可他要是偷偷“借”去制作拓片赚钱呢?你跟他说过,你爷爷早把话说死,那宝物绝不许任何人拿走!他犹豫点头,伍大爷的字了得,还酷爱制作拓片,古今的字画都做。佟烨,你是说用排除法?她点头。
佟烨轮休,陪了俞吉发寻宝。
次日一早,俞吉发开了他那长安越野车,带佟烨去南山老林,去伍大爷制作拓片那山庄。山风让墨绿的松涛涌动,松林深处,是伍大爷一个朋友即将开业的“南麓山庄”。绿树环抱的中西式三层楼房,院墙由密匝的树木和荆棘围成,内有草坪、池塘、茶座、书屋、住房、餐厅、棋牌室、演播室,环境极是优雅。伍大爷秃头,俞吉发说,高速公路不长草,智慧的脑壳不长毛,伍大爷聪慧。伍大爷那朋友不在,他独自在带棚的院坝里制作拓片,堆放有他制作的好多拓片。他身前的五尺文案上,摆放有拓包、棕刷、朱砂、墨汁。他手握棕刷,下细地刷制拓片,瓮声瓮气说,你们问的拓片呢,就是用墨汁把匾牌、碑文、器皿上的文字、图案,过细地拷贝到宣纸上,可裱糊欣赏,可供出书。他正在制作岳飞草书的诸葛亮《出师表》的拓片。佟烨惊叹,啧啧,岳飞的字洒脱自如,末笔与起笔呼应,大气,飞扬,雄浑,放达!伍大爷埋头说,岳飞的字呢,老墨飞动,忠义之气烨然。从老花镜框上沿眯眼看她,佟妹崽,你说得对头!她高兴说,俞吉发曾爷爷的草书写得好,他爷爷和他也写草书,我多少受到些熏陶。俞吉发就自豪,佟烨,你是跟我学写字呢。她乜他,得意。看伍大爷制作的拓片,伍大爷,有些字认不得呢。伍大爷指拓片说:“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伍大爷制作拓片,是要出一本《守拙启新》的书,他俩都希望出书后,买来请他签名。伍大爷说,买啥子哦,送你们一人一本。俞吉发说要签名啊,伍大爷说签名加盖章。他俩都高兴,却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佟烨拉了俞吉发楼上楼下挨屋子转,打开柜子看,希望也不希望找到那失窃的宝物。没有找到。又去池塘、草坪寻找,也没有。就围了伍大爷制作拓片的院坝搜寻。伍大爷一心在拓片上,不管他们。还是没有找到。俞吉发在佟烨耳边说,我说嘛,伍大爷不会拿那宝物的,别个还要送我们签名盖章的书呢。她点头又摇头,伍大爷的兴趣在书法、拓片上,兴趣是不会说谎的。
伍大爷请他们吃午饭,**上厨。俞吉发说,吃小面撇脱,我来做。伍大爷说,你俞老板做的小面要得,小面呢,不小,从大处说富裕国家,从小处说养家糊口。厨房老大,锅碗瓢盆米面作料齐全。伍大爷那朋友喜好厨艺。燃气灶打火就燃,佟烨点火烧水洗菜洗碗筷剥大蒜。
伍大爷在一边抽烟。
俞吉发打作料、下面条,说,作料是小面的灵魂,酱油要黄豆酱油,生抽和老抽并不合适,生抽发酵浅,颜色寡淡,老抽色素深,汤色难看。味精、鸡精二选一,土产的含盐味精霸道。油辣子是小面灵魂中的灵魂,选料和制作尤为考究。新鲜花椒香一些。猪油入汤可以增味,不吃猪油的可用菜油、香油、色拉油。少不得葱花、榨菜、芽菜、白芝麻、碎花生。姜蒜、香油要适度,醋看食客的喜好。筒子骨熬汤,是小面上好的汤料。水开后,先下菜叶子后下面,煮到断生即可。断生,咋个拿捏?伍大爷问。俞吉发捞起根面条掐断,伍大爷,你看,没有白点即可。边说边捞面到三个作料碗里,唱到,重庆小面三碗!端给伍大爷和佟烨,自己留下一碗。伍大爷吃面条,比我那朋友做的小面好吃,啊,“干熘”咋说?俞吉发说,就是干拌面。伍大爷问,“提黄”呢?俞吉发说,是面条要偏生硬,当然,这生硬的拿捏呢,要看是细面、韭菜叶子面或是宽面,要拿捏得当。啷个得当?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宝物失窃,时间金贵,吃完面条,他俩匆匆告辞。
回到“重庆小面馆”,佟烨见棒棒李有生在吃麻辣小面,他活像电视剧《山城棒棒军》里的梅老坎,感觉比梅老坎精灵,她看见他就想笑。她没有笑,怀疑地盯他。怀疑方可求据。李有生看她,佟老板娘来了嗦,又要吃牛肉臊子面?俞吉发跟进来,莫乱说,还没有办证,她还不是我婆娘。李有生喝面汤,喝得干干净净,吃小面的老手,咂嘴巴说,办证是个过场,早迟都是佟老板娘。佟烨扑哧笑,现在重庆的棒棒好少,就你李有生还坚持。俞吉发问,呃,你常在这山城巷揽生意,看见有人从这面馆里抱东西出去没有?李有生想,昨天,昨天下午阵,五点过吧,有个穿西装的小伙子,抱了个灰麻袋从这面馆里出来。我问他要不要棒棒,他不说话,长脚杆迈得风快。佟烨问,是瘦高个儿?李有生点头,掏出手机扫码付钱,还是俞老板这面馆便宜,才七块钱一碗。佟烨对李有生说,你如能找到抱灰麻袋那人,请你吃豌豆炸酱面。李有生看她,换个口味啊,吃隔壁“聚友饭馆”的下江菜。她心急切,要得!李有生说,说话算数哦。她说,绝对算数!
佟烨想到大河保险公司的丁帆,他来吃小面时,嘴巴好甜,特有耐心,说服俞吉发办保险。俞吉发犹豫。邻桌吃面的一个清秀姑娘过来打问,东问西问,说还要得,就签合同办了保险。俞吉发心动,也签合同办了保险,每年缴费8600元。丁帆说,随时都可以退还保费。现今,不仅业务员找上门让你办保险,还手机电话、短信揽业务,烦死人。
“俞哥,我们去大河保险公司。”
“去干啥?”
佟烨说,提灰麻袋那小伙子不定就是丁帆,灰麻袋里装的不定就是那宝物。俞吉发说不会吧。她说排除法。俞吉发点头,叫上李有生?她点头,可他俩都没有李有生的电话,一时也找不到。时间拖不得,他们去了大河保险公司,先不打草惊蛇,跟踪丁帆。他们朝保险公司里看,没有看见丁帆,在门口等了一阵,没见他出来。佟烨性子急,去了柜台。柜台里的眼镜女士微笑,来办保险?她摇头。她就起身收拾东西,下班了。俞吉发看手机,才下午五点零七分,墙上相框里写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佟烨喊,丁帆,丁帆!眼睛女士说,他,临时的。
第二天,俞吉发、佟烨又去大河保险公司,西装笔挺的丁帆正出门,看见俞吉发好热情,领他们去了接待室,端茶倒水,俞老板,这位美女也来办保险?佟烨说来看看。丁帆就如数家珍介绍各款保险产品。佟烨想拉俞吉发抽身,得跟踪他顺藤摸瓜。俞吉发说,我办保险有三年了,办连锁店需要资金,我想把缴的钱退出来急用。丁帆说,俞老板,要缴满十年才能退保费。佟烨说,当初你说随时都可以退的。丁帆说,合同上写的十年。俞吉发脸色不好,拉佟烨出门,后悔说,我没有细看合同,吃亏了。佟烨想到老米,他说过,穿西装打领带的人也有不善者,常以托儿引诱顾客。俞哥,当初诱你参保的那个清秀姑娘,说不定就是丁帆的托儿。俞吉发说,看起不像。她说,你们男人,就是喜欢漂亮女娃儿。他说,爱美之心嘛。她黑眼盯他,走,去找老米。他不情愿,找你那老相好?她乜他,你吃醋了,他追我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他是律师。俞吉发就跟佟烨去找老米,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老米答应帮忙,说要找到确切的证据。佟烨道谢。俞吉发没有说谢。
他俩回到“重庆小面馆”,佟烨盯隔壁下江人开的“聚友饭馆”,饭馆的老板娘在门口招揽食客,笑说,啥时候吃你们的喜糖啊?俞吉发说,到时候请你们吃席。老板娘那跑堂的女儿、儿媳迎出来,随时都见她俩身前各自兜着自己的幼小的细娃儿,也是辛苦。就没有见过她们的男人,她们说话哽哩咕弄的。排除法,佟烨怀疑地盯这三娘母,就见一黑面老者提了个旧皮箱走来。
“啊,爷爷来了!”俞吉发说。
“乡坝清静,城里热闹,过来多住些天。”俞吉发爷爷说。
“大爷,爷爷,您好!”佟烨头一次见到俞吉发爷爷,殷情地接过他提的皮箱,好重。
皮箱里装有衣物,装有合川桃片等土特产,装有三包干辣椒。
“制作油辣子呢,要选用肉厚籽少颜色油润红亮的上好干辣椒,要讲究辣椒的搭配……”俞吉发爷爷不得闲,刚来就挽袖扎臂制作油辣椒,用他带来的贵州朝天椒、川西二金条、合川小米椒,以2比2比1的比例搭配,用微火烘干,在碾钵里捣碎,“这样的辣椒面,就有朝天椒的红、二金条的香、小米椒的烈,入眼亮,入鼻香,入口没得说。”
佟烨笑:“俞爷爷,就吃辣椒粉呀?”
“那是湖南人的喜好,重庆人喜好油辣子。”俞吉发爷爷说,“油辣子的原料不光是辣椒面,还要有菜油、白芝麻、大葱、生姜、十三香。“将菜油倒进锅里,烧到六成热,放入葱白丝、生姜丝,用筷子缓缓搅拌,加入少许十三香,待其炸干变黄,捞出来,倒进垃圾桶里。
“呀,咋倒了,好可惜!”佟烨喊叫。
俞吉发说:“味道留下了。”
俞吉发爷爷又把葱叶丝放入锅里,用小火煎,煎出香味,也捞出来倒进垃圾桶里。关了火,待油温降至五成热,取少许辣椒面放到炉灶边的粗瓷大碗里,把五成的热油全倒进碗里。而后,一边搅拌一边加入适量的白芝麻,搅匀后,静等一分钟左右,又倒进些辣椒面搅拌。油温更低时,再倒入剩余的辣椒面搅匀,等其冷却。冷却后的油辣子红亮亮的,扑鼻香。
“这才是小面用的正宗熟油辣椒。”俞吉发爷爷说。
不想有这么多门道,真是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佟烨拍手叫好。
俞吉发爷爷说:“辣椒面为啥子要分三次放?第一次高温时放,熟油有鲜香;稍冷的第二次放,辣椒面不会糊;最后一次放,是为保持辣椒的原味。喜欢吃花椒的,可适量添加,有麻辣味道。”
晚上面馆关门后,俞吉发、佟烨、小妹,吃爷爷做的回锅肉、麻婆豆腐、酸菜鱼、炒莲白、油炸花生米、青菜汤,喝江津老白干。都能喝,酒过几巡,俞吉发借了酒劲,才把宝物失窃的事情说了。俞吉发爷爷酒红的脸更红,瞪眼如张飞,挥手打俞吉发,打在佟烨伸出的手臂上,好痛。
“跟你说莫要显摆,你就是不听,那是你曾爷爷留下的宝物,是传家宝,要祖祖辈辈传下去的!”俞吉发爷爷身子痉挛。
佟烨卖乖地为老人捶背、抚胸口:“俞爷爷,老人家,莫怄气,怄气伤身,事情都出了,我们正在想法找。”
小妹瘪嘴。
俞吉发认错:“爷爷,都怪我,我错了……”
俞吉发爷爷终还是平静,滔滔不绝。
三
我爸爸,吉发的曾爷爷,他提笔凝神,落墨不羁,在宣纸上狂草了“小面咏叹”,石庸俭叔叔赞口不绝,落笔惊风雨,狂草泣鬼神!情愿免费拓制镌刻成匾牌送给他。石叔叔是“太平门字画店”的老板,精通拓片、镌刻。我爸爸自然同意,叮嘱要用上好的原木镌刻,莫要上漆。
几天后,石叔叔送来“小面咏叹”匾牌,用的是上好的松木板,原木纹理留下他精心拓镌的文字。石叔叔指匾牌抚须笑,狂如旭素,咸臻神妙!我爸爸惊叹,这原木本色的镌刻匾牌精美至极,好,太好!石叔叔是来吃小面认识我爸爸的,说他做的小面好吃,两人都爱好字画,成了挚友。小酌时,我爸爸问到原件。
石叔叔说:“忘记带了。”
我爸爸盯他:“你怕不是免费吧?”
石叔叔就打哈哈。
我爸爸说:“你个生意人,精灵得很,你留下原件,是可以再拓镌匾牌,行啦,那原件为兄就送给你了。”
石叔叔好生高兴:“道谢,道谢,小弟就笑纳了!”
后来,我爸爸有些后悔了,想讨回原件又没有,君子不能食言,叮嘱石叔叔务必将原件妥存。石叔叔说,俞兄放心,你这“小面咏叹”的字好、内容好,乃传世绝品,我是断不会丢失或是出手于他人的。没有不透风的墙,见过这“小面咏叹”原件者,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洛阳纸贵,官宦、士绅、军人、商贾、三教九流、梁上君子、江洋大盗觊觎,开面馆的老板高价来买。石叔叔早有提防,送回彭水老家珍藏。
可惜,痛惜!
日本飞机轰炸重庆,石叔叔那字画店被炸毁,他夫妇被炸死。那天,我爸爸抱了临产的我妈妈躲进防空洞里,我在防空洞里降生。日本飞机无差别轰炸重庆五年多,我爸爸的“重庆小面馆”两次被炸垮,一次被震垮。那阵,小面馆是棚屋、木门、篾墙,墙上抹的是石灰、泥土和头发混合的灰浆。炸垮了震垮了就又修。门板、钉子、竹篾能用的又用,连泥灰也刮下来再用。
我爸爸一直都护着匾牌。
那一天,天黑没好久,警报声响,飞来二十多架日本飞机轮番轰炸,轰炸了五个小时。那大隧道惨案,死伤了好多大人细娃儿,我妈妈闷死在防空洞里。惨,惨无人道,血海深仇啊!我爸爸欲哭无泪,怒火升腾,饱蘸浓墨,挥笔在匾牌背面狂书了“愈炸愈强”四个字,怒挂到小面馆的门首。他一脸杀气,对天吼骂:“龟儿子的天杀的小日本鬼子,老子们不得怕你,炸了老子们又修,我重庆人是越炸越勇的!”
食客和路人都感动、激动,说字写得好,骂得痛快……
四
俞吉发爷爷的这番讲述,佟烨更觉那宝物匾牌之珍贵,非仅仅是物质之珍贵,更是精神之珍贵。她得要带旅游团挣钱,去的昆明,回渝后就赶来小面馆。俞吉发没有在,小妹给她端来红油素面。嘴馋了,她呼噜噜吃:
“小妹,宝物找到没有?”
小妹摇头。
“你哥去哪里了?”
“跟胖三出去了。”
“你爷爷呢?”
“回合川老家了。”
老人家是心里不痛快,她想:“你哥跟胖三钓鱼去了吧?”
小妹没说话,各自忙去。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还有闲心去钓鱼,她知道,胖三是钓鱼高手。也还得感谢胖三,要不是他引荐人跟俞吉发在那宾馆谈开连锁店的事情,学过医的俞吉发也不可能及时救她。说到俞吉发开连锁店,他也够努力的,学他曾爷爷,起早贪黑,吃苦耐劳,还开夜间店,面馆有了名气,已有人来联系办连锁店之事。不过,名声还不够大,得要足够大才行。这也是她力主他捐献宝物的初衷,能得到政府的奖金是其一,重要的是得到政府颁发的证书,挂到面馆里,人气会更旺,名声会更大,开连锁店会更有底气。
俞吉发回来了,说胖三带他去了南山的一个废品收购站,说有人看见废品里有匾牌。他俩就在堆积如山的废品里寻找,找得汗爬流体,找到两块,却不是那宝物。到南山了,俞吉发就独自去了“南麓山庄”,他对伍大爷制作拓片有了兴趣。伍大爷正制作岳飞《满江红.怒发冲冠》的草书拓片,他连声赞叹。伍大爷说,想吃他做的小面。他就做了两碗麻辣小面。伍大爷吃面条说,我那《守拙启新》的书在出版社排版了,你如是同意的话,把你家那匾牌拿来制成拓片,加进我那书里去,很有文物价值。
“看来,伍大爷是真对宝物感兴趣。”
“嗯,我跟伍大爷说,匾牌不见了。”
“他咋说?”
“他那眯眼瞪圆,说找,一定要找到!”
“态度真诚?”
“真诚。”
“伍大爷可以排除了,下一步咋办?”佟烨说,手机响,她接电话,“是老米的电话。”打开免提。手机里老米的话声:“佟烨,你托我办的事情弄清楚了,那清秀姑娘是丁帆的相好,是丁帆的托儿,丁帆没有在大河保险公司干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棒棒李有生风风火火进面馆来:“俞老板、佟老板娘都在啊,跟你们说,我找到提灰麻袋那小伙子了,有照片为证……”举了手机上拍的几张照片给他们看:“看,是他,就是他,在小商品市场做买卖!”
手机照片显示,丁帆和那清秀姑娘在挂有“小丁百货”招牌的不大的门面里卖杂货。俞吉发心急,开车拉上佟烨和李有生去了小商品市场,车库的车好多,停车好费劲。
小商品市场的门面挨一接二,人多拥杂。李有生领他俩到“小丁百货”门外,那清秀姑娘正在接待顾客,试射光线好亮照得好远的精巧手电筒,说无论是在家里或是开车,都是应急的好东西……没有看见丁帆。有人喊棒棒,李有生就抢活路去。佟烨拉俞吉发到人少处,先莫打草惊蛇,我给老米打个电话。俞吉发不高兴。她打开手机免提,让他听见。老米听了情况,说必须要找到证据。又说,现今的偷儿厉害,可以用同样的物件换包,可以用大箱子大袋子套走小箱子小袋子。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事情他来办。佟烨说,办成了重谢。老米说,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俞吉发脸阴。
老米扮成走私客到“小丁百货”找丁帆买古董,丁帆很警惕,几番交往,领他进了里间看古董,老米看出是仿制品。老米出店时,听见隔壁店铺的人议论,唉,丁帆也造孽,他爸爸得直肠癌住进医院,花了好多钱……老米同情,去丁帆店里买了几件“古董”。老米想,丁帆父亲生重病急需要钱,有偷宝物换钱的嫌疑,派了他的女助手盯梢。女助手发来短信:“袋里藏金?”发来照片,丁帆和清秀姑娘在搬家,搬出的东西里有个鼓胀的灰麻袋。老米开车赶去,停车费了老劲,赶到“小丁百货”时,已人去屋空。给女助手打电话信号不好,终于清楚,女助手说,她开车尾随小丁开的一辆长安旧货车,刚才在隧道里。说出隧道后有岔路,车多,跟丢了。发了长安旧货车的车牌号给老米。老米查车牌号,是假的。线索断了,老米也马失前蹄。
俞吉发一张苦瓜脸:“山穷水尽没得路了。”
佟烨也苦脸:“咳,咋办呢?”
俞吉发摇头:“咋办,凉办。”
佟烨揪他耳朵:“啥凉办的,报案,文物失窃是要案!”
小妹给他俩端来茶水。
佟烨拉俞吉发上了二楼,她说,俞吉发写,写报案材料,几次修改。他说麻烦。她说,麻烦的事情就得麻烦。俞吉发得到他曾爷爷、爷爷的真传,一手字确实漂亮。她细看报案材料,觉得可以了,拉他下楼,小妹上楼来,身后跟了个年轻崽儿,小妹吞吞吐吐:
“哥,佟姐,他,他是石明聪,是我耍的男朋友。”
俞吉发黑眼:“长兄如父,你竟然偷偷耍男朋友!”
小妹嘟嘴:“哥,你跟佟姐的事情,爷爷还不是后来才晓得的,别个石明聪是重师毕业的。”
“恋爱自由,小石,坐。”佟烨说。
石明聪没有坐,欲言又止。
小妹盯石明聪:“你说噻!”
五
俞哥,佟姐,当年日机轰炸重庆,我曾爷爷、曾奶奶都被炸死了,我曾爷爷开的字画店也被炸毁了。我爷爷就带领全家回了彭水老家。我妈妈去世早,我爸爸生病临终前,把“小面咏叹”的原件交给了我,叮嘱我务必保护好,说还有一块“小面咏叹”匾牌的那家小面馆也被日机炸了,倘若那匾牌还在就好。我问爸爸是哪家面馆,在哪里?我爸爸嘴唇蠕动,断了气。
我跟小妹好后,常来这里吃面。前些天,小妹叫我过来,说哥哥要捐献家传的宝物,说她已经藏起来,说俞哥跟佟姐逛商场去了,叫我放心。从她衣柜里取出蓝布包裹的一块匾牌,打开给我看。我仔细看,啊,这匾牌上镌刻的字就是我曾爷爷石庸俭传下来那狂草原件的字,“小面咏叹”原件和镌刻的匾牌都在,完美归一了!我一直在苦苦寻找匾牌,不想,小妹让我见到了!小妹让我拿走。我说,你舍得?你哥哥要冒火的!小妹说,我哥和佟姐要捐献,我不同意,绝不同意,我爷爷说了,要祖祖辈辈传下去,你只是暂时保管。我说,还是要跟你哥哥说一下。她说,暂时不说。我说,这不好。她眼睛湿了,说,现在还不能说。说哥哥对佟姐好,对她凶,非要她嫁给胖三,她不同意,绝不同意。俞哥就吼她,说长兄如父,她的婚姻得听他的。我心难受,我离不开小妹,叫她把我俩的事情跟她爷爷说。小妹说,爷爷是喜欢我,可爷爷也说胖三好,也要我嫁给他。我着急,说,我俩的事情就这么瞒着?小妹说,看时机,反正我是不嫁给其他任何人的!我感动,暂时保管了匾牌。刚才,小妹打电话叫我快些开车过来,说你们要报案。俞哥,佟姐,匾牌和原件我都带来了,在我车上……
六
匾牌宝物和原件都在,大家都高兴。
棒棒李有生说,我呢,终归还是帮你们找到了抱灰麻袋那人,有约在先的啊,啷个说?俞吉发、佟烨就领他去了“聚友饭馆”。饭馆老板娘说,你们请客啊!佟烨说,两菜一汤,由随他点,我们付钱。李有生点了扬州狮子头、清蒸黄鱼、肚条汤。佟烨心痛。李有生说,扬州狮子头斗大,大圆子,安逸!老板娘说,“团成肥瘦七分嫩,汁起香鲜一片稠。”扬州狮子头的原料、做法就跟你们这里的圆子不同。俞吉发问咋不同?老板娘扳手指头,精瘦肉900克、精肥肉400克、鲜藕200克、鸡蛋两个,加去壳的毛豆或是大白菜。精瘦肉、精肥肉先分别剁成肉糜,之后才混合剁匀,菜市场的肉馅是不可用的……老板娘那身前各自兜着自己细娃儿的女儿、儿媳端来了两菜一汤。俞吉发、佟烨陪李有生吃,李有生吃得讲究,说他孙女来吃就好,说孙女12岁了,正读小学,说他儿子在机场当保安,儿媳妇在机场食堂打工,婆娘在乡下种地,说钱挣多了就换旧手机……
将会成为一家人的俞吉发、佟烨、小妹、石明聪商讨完美归一的宝物是否捐献,意见不一。佟烨坚持捐献,有名有利,即便无利,得名就会有利,利就是做大做强面馆的钱财。她跟俞吉发的婚期已定,商量好了的,多开连锁店,办“吉发小面公司”,到时候,他当董事长,她当总经理,她就不用做又苦又累的小导游了。小妹不同意捐献,说爷爷说了的。石明聪是历史老师,认为可以考虑交给文物部门。俞吉发不置可否,说,恁个,我立马送去伍大爷处,请他老人家赶紧制作成拓片,加进他那《守拙启新》的书里。
没有人反对。
“快接电话,快接电话……”
俞吉发的手机响,是他姑妈从合川老家打来的。接完电话,俞吉发一脸哀伤,他爷爷过世了,是午休时睡过去的。他姑妈说,是善终。佟烨觉得是死于心肌梗死。小妹哭得厉害,爷爷,我的爷爷呀……
(原文刊发于《长江文艺》2025年第2期)
主编:薛钦泽
审核:薛成毅